娘娘（niangniang一声和轻声，回族对姨姨的一种称呼）去世已经六年多了，这次回去一定要去给她上个坟、说说话儿，“我靠着火车车窗静静的坐着心里默默想。

　　听奶奶说，娘娘生下来时就十分伶俐，说话和走路都比别的孩子要早，只可惜在五岁那一年发了一次高烧，没有及时就诊，等到烧退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成了聋哑人。每每提起这些，奶奶就会格外的愧疚和伤心。

　　在我的记忆中，娘娘是一个十分善良而且能干的人。她中等个儿，瘦瘦的，皮肤有点粗有点黑，忽闪着一双大眼睛，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很少见她发脾气。因为当时当地也没有聋哑学校，娘娘的文化知识都是爷爷奶奶和妈妈给教的，这一点，可能也是她终生的遗憾。娘娘的手很巧，记得小时候奶奶家盖茶具、收音机的苫布都是娘娘用钩针钩的，有圆有方，各式各样，非常精致漂亮。我和姐姐小时候也没少穿过娘娘钩的毛衣，邻居不管谁找她帮忙钩东西她都不会拒绝，为此常常干到深夜，奶奶总会在一旁絮叨着说：“真是个实心眼，怎么谁说都答应哪”，娘娘就谁也不存在一般，只管对着灯一心一意干她的事。娘娘还是个十分爱干净的人，现在每每想到她，就会浮现出她挽起半截袖子，坐在奶奶家院子中央的一个铁灰色的大洗衣盆前，洗衣服的情景。

　　火车向前行驶，大山、戈壁一幕幕向后倒退，我喝了口水继续望着茫茫窗外。

　　还记得那是一九八零年的一个夏天。一天妈妈下班回家，兴奋得拿着一封信朝正在写作业的我说：“燕儿，燕儿，快来看看是谁来信了？”听罢，我高兴得甩着小辫冲妈妈跑来。原来是娘娘来的信，大致内容是说她现在在城郊的一家糖厂上班了，这是一家残疾人福利厂。虽然离家有点远，骑自行车大约要一个钟头，但工作她很喜欢，还认识了许多朋友。她还说等拿到工资要给我买一个漂亮的铅笔盒呢。妈妈可真是高兴坏了，把信看了又看，要知道当初给娘娘找工作可真愁坏了大家呢。还记得娘娘最初在市场里的一家小商店里卖杂货，她干得很努力，可附近有些小孩总是欺负她。有一次我和姐姐去给娘娘送午饭，只见几个小孩钻到柜台里，一个拿这个，一个拿那个，娘娘管了这个看不到那个，管了那个看不到这个。他们拿了东西就跑，还站在不远处做着怪相，娘娘着急得喊又喊不出来，只好看着那些小孩子干着急。我和姐姐又急又气，捡起地上的石头就追，那帮小孩便四散跑了。想想娘娘不必再受这样的欺负，我的心里也真的为她高兴。只是奶奶一直为她骑车安全担心，又没有自行车道，只能沿着马路边骑，车来车往呼啸而过，万一遇到危险连汽车的喇叭声都听不见，可怎么办啊。娘娘执著的对奶奶比划着说，这班她是一定要去上的，什么困难她都不怕。最后由舅舅连续陪了她一个星期感觉还可以，奶奶才算是稍稍放心了。

　　再次见到娘娘，是她要当新娘子了。姨父家境很穷，父亲早年去世了，母亲长年多病，家里共有十个孩子，他是老大，没有上过什么学，但人很老实。自己有一辆小三轮，靠在煤矿买一些零碎的煤再拉到城里卖钱过日子。但姨父是个健全的人，奶奶希望娘娘有个健全人的帮衬，今后的日子能过得轻松些。

　　结婚的房子是租的，家里也并未置办多少像样的东西。爷爷还私下里悄悄给了姨父三百块钱结婚用。记得娘娘结婚那天，天特别蓝，姨父是用一辆自行车去娶亲的。娶亲的队伍要经过一座很宽的木桥，姨奶奶领着我走在最前面。桥头长着一株盛开的野花，肉粉色的花开得格外娇艳，我禁不住挣脱了姨奶奶的手，跑去折下了这株鲜嫩的花朵，姨奶奶拍了一下我的头，又急又气地说：“看看你这孩子，这么好的幸物怎么就折了呢？”多少年过去了，这一幕总是清晰地印在我的心头，总是觉得娘娘的早逝和这枝花有关。。

　　火车伴着单调的磨擦声继续向前行驶，车窗外是走不尽的戈壁和荒滩，让人有时会产生错觉，好像火车还在原地。。

　　娘娘先后有了两个健康漂亮的男孩——伟杰和伟明。但她收入微薄，姨父又没有固定的收入，奶奶为了她们的生活能宽裕些，就把哥哥伟杰带在身边养。伟杰长得像极了姨父，一笑起来双眼就眯缝成了一条线，很可爱，他的性格也很开朗。他就像是奶奶家的又一个孩子，从小在奶奶家长大。因为害怕他会因为不在父母身边而缺乏爱，所以大家都很宠爱他，让他感觉到幸福。弟弟伟民是在娘娘身边长大的，是伴着辛酸和幸福长大的一个坚强懂事的孩子。有一年回奶奶家，我们到娘娘家去玩。她家租住的是一户维族人家的平房。顺着弯弯曲曲的鸡肠小路走了好一阵，推开雕着民族花纹的双扇木门就是一个院子。院子是窄长形的，右手是一排正房，房门口都垒着半米高的一个土台子，台子上铺着毡、摆着一张小炕桌，房东一家正围坐着炕桌吃东西。娘娘家租住的是正房直对着的两间土房，房门口摆着娘娘种的几盆指甲花，花开得很艳。房子的外间不大，砌着一个土炉子、摆着一张单人床已经满满的了，里间稍大些，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台缝纫机。房子虽小，但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我想这一定都是娘娘的功劳。

　　奶奶和妈妈怕娘娘自尊心太强，遇到困难也不说，就找娘娘家的房东问问。房东是个老太太，她告诉奶奶，前两天，三岁大的伟民半夜出来解手，一不小心随手将门一带便锁上了，那晚正好姨父又不在家，弟弟伟民站在门外哭喊着使劲地拍门，邻居们都被吵醒了而睡在屋里的娘娘却一无所知，直到第二天天亮房东把伟民送来，娘娘抱着伟民哭了半天。姨父拉煤一般都在晚上，第二天一早可以赶到集市上卖，也是十分的辛苦。可能也是生活压力太大的缘故，听房东老太太说姨夫经常喝酒，酒醉回来后常常闹到半夜，有时他半夜回来，娘娘又得起床烧火给他做饭，但娘娘第二天仍旧早早蹬着车子去上班了。奶奶一边听一边擦着眼泪。

　　伟民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时常问奶奶，“奶奶，为什么别人的妈妈会说话，我的妈妈不会？”奶奶红着眼，说：“你妈妈小时候生病了，才不会说话的”“那为什么不治呢？”奶奶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等他再大些的时候，姨夫就常常带着他一起去运煤卸煤。听舅舅讲，有一回，姨夫开着他的小三轮从煤矿回来，车在路上抛锚了，当时天还没亮，姨夫要看车看煤，还在上小学的伟民就独自一人走了十几公里的路，敲响了爷爷家的门，叫上舅舅去给爸爸帮忙。

　　伟民童年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脖子上用尼龙绳挂着的钥匙。

　　到了九七年，奶奶家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娘娘住院了。妈妈急忙请假赶回去。原来，有一天娘娘到奶奶家来，奶奶发现她的脸肿得很厉害，脚也有些肿，就急忙带她上医院看看。医生看完立刻要求娘娘住院，说是肾脏出了问题。娘娘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出院时医生再三叮嘱，病不可能根除，但一定不能劳累，要保持愉快的心情。娘娘的家怎么可能让她不干活坐享其成呢？于是奶奶硬是让娘娘住回了娘家，可没到一个星期，娘娘就不顾奶奶的劝阻回了自己的家。一天，姨奶奶焦急的跑到奶奶家来说：“唉，我今天在菜市场见你们家老二啦。大包小包地提了不少东西。说是今天休息呢。”

　　“哦，她也有日子没过来了。”

　　“我怎么看她好像又有点肿了？”

　　“什么？”奶奶急忙拉上姨奶奶就往娘娘家去。到时，娘娘正忙碌的在做中饭，说是伟民就要小学毕业考试了，最近复习得挺累的，给他做点好吃的。看到又有些浮肿的娘娘，奶奶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盘子，又忍不住一边流泪一边说：“你不要命了你！”就这样，娘娘又一次住进了医院。这一住又是几个月，但情况一直没有好转。

　　春节期间，妈妈带着我去看娘娘。一下车我们就直奔医院，医院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偌大一个病房就只住着娘娘一人。病房里不是很热，娘娘盖着厚厚的被子在躺着打吊液，被子上还压着她的棉衣。奶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陪着她，两人都静静的，病房显得更空更冷了。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我给舅舅家的小芮芮买的漫画《三毛流浪记》，听奶奶说这是在娘娘病痛期间她最喜欢翻看的一本书。娘娘在医院里又住了些日子，最后医生说除非换肾，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好长一段时间，奶奶家里都很沉默。娘娘先后住了两次院，奶奶家花去了近三万元，期间姨父曾两次送来了两千元钱。住院的负担对奶奶家来说都快承受不起了，更何况换肾呢。最后医生悄悄跟奶奶说，别住了回家吧。奶奶淌着泪把娘娘接回了家。

　　娘娘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附近小诊所的护士每天来给她打消炎的针。伟杰每天放学回家都先看看妈妈，再去做功课，而伟民则会拉着妈妈的手两人高兴得说上老半天的话，再一同吃完晚饭才依依不舍的回家，这也可能是娘娘一天里最愉快的时光了。

　　九八年的夏天，娘娘终于尝尽了人世间的苦难离开了。电话打来时，妈妈沉默了许久，说：“也好，她再也不用受罪了。”在办丧事的那一段日子，奶奶都显得格外沉默。正在上初二的伟杰和上初一的伟民每天傍晚都会拿着奶奶给的钱请阿訇到娘娘的坟上去。姨父请奶奶去帮忙收拾娘娘的遗物，娘娘的东西少得可怜，奶奶红着眼睛一边收拾一边说：“这些衣服能穿的，就舍散掉吧”，娘娘陪嫁的皮箱里，仍旧放着爷爷奶奶托人买的两条毛毯，还包在塑料袋里没舍得用，“这两条毯子，就留给两个孩子吧，也算是妈妈给留下的想头”。那段日子奶奶家来的人很多，期间，娘娘在糖厂的同事也来了。她们也和娘娘一样是聋哑人，有一位阿姨一边流泪一边比划着跟奶奶说：“她这都是累的，都是累的。”原来，有一次她和娘娘被评为先进，要到阿克苏去开会。开完会她原本想和娘娘好好逛逛，可娘娘却累得在旅馆里整整睡了一天。“唉，她就是这么个实心眼儿。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从不顾惜自己”，奶奶也一边抹泪一边比划着说。从头七到四七，都是在奶奶家过的。事后，爷爷跟奶奶商量，要将娘娘从住院到举行葬礼的花销和姨父说说。爷爷说：“我也不问他要钱，但要他明白这里有一些是应该他这个做丈夫的承担的”爷爷还没说完，奶奶当即就生气了，冲爷爷嚷道：“少算，少算！我自己女儿我愿意花！”爷爷叹了口气就再也没说什么。

　　大约过了半年，有一次我和奶奶去市场买菜，途中经过一家卖杂货的小商店，奶奶指指店里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说：“看到了吗？我想把她给你姨父找上。”

　　“奶奶，娘娘才走几天。再说你又不是姨父的妈，管他干嘛。”我撇撇嘴说。

　　“你姨父现在带着伟民也不容易，家中有个女人日子也会好过些的。”

　　“奶奶，真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丈母娘。”奶奶笑了笑，再没说话。

　　再听说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真的成了伟杰和伟明的妈了，也自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曾经娘娘生活并热爱着的家了。伟民到奶奶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奶奶都会问问他家里的情况。刚开始，姨父和那女人似乎过得很好。伟民也高兴得说放学回到家也能吃到热饭了，而且他只用洗自己的衣服就可以了，现在他爸爸的衣服也有人洗了，奶奶听后也稍稍感到放心了。再后来，那女人因为姨父挣的钱少，拉煤卸煤每天都是一堆脏衣服要洗而不乐意了，她的商店开得越来越晚，回家也越来越迟。姨父也因为回到家里没有饭吃，衣服也渐渐没人洗而气恼。再后来听说那女人不开店离开了。家里又只有伟明和姨父了。

　　又是一年回到奶奶家，伟杰和伟明已经长成了两个又高又帅的大小伙子了，两人都上高中了。伟杰成绩一般，而伟明学习很棒。伟明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去给他开家长会，有一次刚巧妈妈在奶奶家，就参加了他的家长会。老师跟妈妈说伟明在学习方面很自觉，成绩也很棒，只是早晨经常迟到，常常赶不上第一节课。有一次老师到他家里去家访，看到他将床铺掀开把床板当桌子在写作业，老师就买了一个闹钟送给了他。希望家里人能多关心他、多和他交流。回来，妈妈跟奶奶说，真想不到这个没人管学习的孩子居然学习这么好，奶奶说，也许是娘娘的善良，得到了安拉的赐福吧。奶奶说伟明这个孩子特别懂事，爸爸有时顾不上他，给他五元钱吃饭，他总是花个一两块钱吃最便宜的饭，然后把省下来的钱交给奶奶，并给奶奶说：“奶奶，你给我存起来吧，我将来上学要用的。”奶奶怕伟明吃不好学习会受影响，就经常叫他来吃饭，但爷爷奶奶也是快八十的人了，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有一次我们都在奶奶家，家里晚上做抓饭，奶奶就对伟杰说：“你弟弟不是最爱吃抓饭吗，去叫他一起来吃吧”。伟明来时，快开饭了。妈妈问：“你们谁想吃中午剩的拉面？”面剩的真不少可已经冉成了一团，谁还想吃啊。

　　“我好久没吃面了，我想吃呢”伟明笑着说。